
每一段城墙都写满历史
对一座皇宫的诞生进行描绘无疑是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人能对营造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没有一个人能够见证建造它的所有细节。每个细节都有来头,都有另外的细节藏在背后,这些背后的细节会合谋新的细节,新的细节又彼此勾连,派生出更新的细节。当一座座雄伟的宫殿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已经无法计算,它究竟跨越了多少个细节,才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我们站在它的面前,只能看到它正面的局部,而永远不可能看到它的背面—包括空间的背面和时间的背面。
我们看到高贵的金砖开始覆盖粗糙的土地,碾碎了旺盛的杂草—左右磨砖对缝的“海墁”砖地都用澄浆新样砖以“五扒皮”的做法,坚砖精墁;汉白玉须弥座层层浮现,铁钎在阶石上飞舞,巨龙沉重肉感;我们看到红墙一道道地竖起,在斑驳黯淡之前如同火焰一样明亮耀眼。它把所有的声嚣都聚拢起来,包括人的呐喊与机械的喘息,昼夜不停地喧响,仿佛对一场战争的重演。在没有梦境的地方,天堂却难以置信地浮现。
我们看不到的部分却是:那些在宫殿里飞来飞去的奏折,与奏折相关的阴谋、千里之外的战争,功臣的封赏、死人的头颅,转瞬倾覆的王朝、惊恐万状的宫娥、密如雨林的箭矢……时间隐匿在空间背后,不被人察觉地干预着营造宫殿的进程。如果我们站在时间的维度上做逆向推算,我们就会发现,每一截宫墙的出现,都可能与先前的某一事件有关。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机遇最终决定了成千上万的砖石金玉最终将在哪个位置上出现。大片大片的金砖覆盖了原来的战场,土壤中的骨殖鲜美如肥料,梁柱斗拱在它们上面无所顾忌地疯长。
没人说得清宫殿是在哪一天建成的。几百年中,它们一直是建建拆拆,拆拆建建,像变幻的海市蜃楼,一阵风就能吹乱它坚硬的线条。遥远朝代的构件,在这个宫殿中不曾间断地连接,时间像偶尔清锐的磬音,或者含冰的凉露,显形,又融化。每一个皇帝都认为他是始建者。他要尽可能地毁灭前朝的细节,让自己成为万物之始。
当然,这不可能。
八千万块金砖垒成的城墙
朱棣说:朕要迁都北平。
皇帝的决定意味着,在战争停止之后,苦役又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它跨越省界,使23万人纳入它的控制。寻找珍贵木材的行动在四川、两湖、两广、江西、浙江、山西等地大面积展开,在宫殿最初的轮廓远未形成之前,就已经有许多人死在山野间,他们的生命如同被伐下的巨木,在悲惨的断裂声中戛然而止。他们被未来的柱檩压死,他们腹腔里喷涌的五色的肚肠为宫殿漆上最初的彩绘。但他们仿佛从未存在过,华丽的殿堂在北方的土地上渐渐显形的时候,他们却在南方的湿泥里慢慢腐烂。穿梭的公文中没有一个字与他们有关,因为他们无关紧要。
被热汗渍红脸额的男人们注视着炉膛里迅猛的火焰,窑里正在烧制宫殿里的金砖。他们无法想象它们在蓝天下大面积铺展的壮观景象,他们只关注金砖出窑时的成色。那不仅与这些艺人几辈子的名声有关,更与他们的性命有关。我曾在烧砖地—苏州探访金砖的制作工艺,了解到此砖需用太湖湖底多年沉积的故土,经过二十六道工序精细加工而成。明代科学家宋应星说,制成此砖的时间长达两年,仅烧砖的时间就达一百三十天。砖制成后还要在桐油中浸泡一百天。苏州的水土与工艺,四海之内首屈一指,即使在烧成后需要漫长的运输也在所不惜。作为一系列复杂而严谨的工序的结果,金砖有着无比坚硬的质地和打磨规整的外形,有“千年不毁”之说。我用手轻轻敲击,在听到金属之声的同时,看到金砖露出刀刃般锋利的棱角。据说,修造北京宫殿,总共用掉八千万块砖。八千万分之一,卷帙浩繁的古卷里一个无足轻重的零散词语,依旧经历着漫长的酝酿、选择、推敲过程,以使它与其他词语的连接平滑无隙,组合成庄严的圣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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